2009年6月26日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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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轲诗歌



《轨迹》


 


长歌当哭


走向帝国的破晓时分


       ——题记


 


他满身血污,爬出母亲的身体


可是他还远未诞生


野蛮的号哭,震动乡村子夜


悲伤和恐惧还远未诞生


他支配一只乳房,吸附着形如手雷的世界


疯狂掠夺还远未诞生


他蠕动着舌头,抄袭人类的口型


鹦鹉的轻佻还远未诞生


他爬着爬着,破天荒站了起来


与道路的较量还远未诞生


他投身于学校,听任打扮和涂抹


知识和真理还远未诞生


他把脖子交给一张三角形的领巾


让红漆粉刷心灵,并铿锵宣誓


伟大的祖国还远未诞生


风中升起一匹布,进行曲对他实施动脉注射


国家的毒汁还远未诞生


他递交申请,在礼堂里宣誓


浸渍血迹的信仰的尿片还远未诞生


他撕碎课本,拒绝考试,辱骂老师


叛逆的火焰还远未诞生


他的书包里藏着一只小斧头


打群架时身体熊熊燃烧,残酷的青春还远未诞生


他和一个女生通信,约会于小河边


伟大的爱情还远未诞生


父母的鞭笞发生在昏暗的小屋


他双膝跪地,屈辱还远未诞生


他躲进洞穴屏住呼吸,整夜大睁着眼睛


脑子一片空白,孤独还远未诞生


他和同学一起偷看一张三点一式的艳莫道不消魂


脸上涌起潮汐,羞耻还远未诞生


他震惊于身体的剧烈变迁,梦里的一场事故


把内裤打湿,欲望还远未诞生


他对人类充满敌意,对笑脸


也表示轻蔑,仇恨还远未诞生


父母修改了他的志愿,他独自远赴异地


啊,故乡,故乡还远未诞生


彩色的人群让他痛心于


自己的灰暗,自卑还远未诞生


他饱尝饥饿的味道,发誓要用双手


刨出一条路来,理想还远未诞生


他的偏执遭人痛恨,他总是把冷漠挂在脸上


一个厌世者还远未诞生


他穿越了人生的黑洞,对社会虎视眈眈


质询和拷问还远未诞生


他获得一份职业,却成为体制的


眼中钉和肉中刺,他狂野地挥着拳头


燃烧的血还远未诞生


他仇视日本,羡慕美国的霸权


却又痛斥帝国主义忘我之心不死


民族之魂还远未诞生


他在军事论坛里发高烧,巴不得


海峡两岸重启战端,荒谬的狂热还远未诞生


时间教会了他用脑袋思考


血淋淋的现实让他认识到黑暗


就在身边,真莫道不消魂相还远未诞生


有多爱就有多恨,他与时代的冲突


在加剧,他震惊于自己的蒙昧


挣扎和奔突还远未诞生


他在酒馆里呕吐苦闷,牌桌上挥青春


堕落中的尖叫还远未诞生


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邪有暗香盈袖恶的帮凶


却没有勇气决裂,忏悔还远未诞生


镀金的蚂蚁爬满了他的心脏


无能为力啊,绝望和沮丧还远未诞生


他背弃了亲人,激怒了朋友


把自己藏了起来,悲剧还远未诞生


他疯狂地阅读,用书本掩埋自己


精神的导师还远未诞生


他在镜子面前驻足,满头银雪


覆盖了头颅,他与镜中人不敢相认


人世的沧桑还远未诞生


他觉得生命乏味,又畏惧死神


双手合十,上帝还远未诞生


他身上出现了父辈的特征


手势陈旧,性格陈旧,悲哀多么陈旧


历史的泥垢还远未诞生


石化的骨骼,延伸着古老的命运


他终于合上了眼皮拒绝了时间


尸体开始腐烂,死亡还远未诞生


只有那越来越遥远的一声


号哭,加深着黎明前那难言的


寂静……寂静……


寂静也远未诞生!


 


2009





 祝贺金轲诗集《一个人的沦陷》即将出版



《他处在疯狂的边缘》


 方闲海


 


    阅读金轲的诗歌需要一种与之相对应的心力储备,这将是一种长途跋涉,并不轻松。这属于我的阅读经验。因为金轲的诗歌是目前中国诗歌写作中最沉郁的,它几乎拒绝了轻盈,从肌肤上被放大的每一个词的粗颗粒到骨子里被反复锤击的每一片诗歌金属。白昼巨大的空壳在黑夜里缓缓地燃烧着,我看到金轲的诗歌就是燃烧之一种,它无法放弃思想或生命的意义。


   无疑,他一直活在自己的经验里写诗并试图超越生活。在重庆,他有将自己的生活过得糟糕透顶的岁月。我甚至觉得他缺乏温暖,因此他对诗歌中的温暖很敏感也很吝啬,他一直在跟生活的冷环境作对。诗歌是他所谓灵魂的分泌物,絮絮叨叨,货真价实。他擅长处理一种沉重的题材,他为自己的诗歌塑造了一种兵工厂的气质。因此,请别再说诗歌无用的废话,金轲的诗歌天生具有一种搏弈现实的本能。这需要诗人充满关切,迷恋于对各类细节的准确提炼于诗歌中。


   在如此众多的优秀诗篇里,《轨迹》一诗可以看作是他最新的代表作,内在有一股强大的金轲式的情感气流充溢着诗歌的帝国,这是独属于金轲的史诗。我读着读着,就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正朝着另一个陌生人默默地朗诵,我,在诗歌层层推进的重金属音乐的节奏中迷失着。真正的杰作都会令人在某一处迷失。


   这个时代中的中国诗歌,若没有金轲诗歌的出现,就会缺失一种强健的体魄,一种激越的嗓音,一种饱满的情感,一种敌视的状态,一种灰色的描述,一种自由的生长。他已经处在疯狂的边缘,他的诗歌充满了爆炸感。而沉浸于庸懒现实中的读者却会从中受益。我已经感受到了这份来自金轲诗歌的馈赠。


 


2009年5月3日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