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读得很慢,不仅仅是舒服
--------读杨黎长篇小说《向毛主席保证》
一开始,像是梦又像是真
20年后,有人发现我喜欢说普通话的女人
到现在我依然想念五姐,她简直是神仙
那二年,李红卫她的确还小
像许多人一样,我其实非常怀念我的外婆
周恩来死了,邓小平又被打倒了
那二年的男人为啥子都那么苦闷
1976年成都闹地震
所有的梭叶子都是仙女
伟大领袖毛主席永垂不朽
以上十行不是诗歌,而是诗人杨黎的第一部完整意义上的长篇小说的十个章节的目录。但我觉得,这,确实是一首十行诗。2008年了,连北京都轮上奥运了,但这个2002年就已经诞生的小说,几经周折,直到2008年,才以精美的设计和自费出版的形式跟读者见面于非市场。大陆汉语简化词版限量300本,作者杨黎宣布:仅此一版,并永不再版。这宣布的声音多少有点悲愤。作者在宣布小说的命运似乎也在宣布自己的命运。杨黎本人又何尝不是这个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限量版。因为他是真正的天才。
这个世界简直太操鸡巴了。可以肯定,杨黎写小说是一件违规操作,一个天才诗人居然以不肯被和谐的面目去支援堕落无比的中国当代小说,看起来是为其加油,但,太奢侈了。我说杨黎,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向毛主席保证,距北京奥运会开幕二十天左右的时间,我终于看完了2008年的第一本小说,即杨黎的《向毛主席保证》。我读得很慢。后来又倒回去读了许多片断。我需要消化一下。因为看得太舒服了。而我对舒服的东西总是心存疑虑。
说起来也实在简单离谱。这个小说主要讲叙了一个小鸡鸡成长的故事,从开始无毛到开始长毛甚至开始射精,一直发育,直到小鸡鸡拥有者“我”在文殊院的后花园接受李红赠送的生日礼物(麻批)而变成大人,小说便嘎然而至。窃以为,围绕着一个小鸡鸡成长,谁不能够多少想像出一点必然要存在的人生佐料呢?至少地球上的每个成年男人都拥有经验,那些比打飞机更为开阔而冒险的经验。
事实也确实这样,杨黎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出乎意料的内容。任何一部现实主义性质的小说总不能够以哈里波特式的离奇而取胜。必须要行驶在现实的轨道上,这是文学潜规则。某种意义上,这个小说携带了作者的自传色彩。也难怪,据说小说家的第一个长篇大都染上自传的色彩。文学势必从自恋中摆脱和生长。但我佩服杨黎之处在于,一个少年被充分描述着而游走在通篇的小说结构里,靠他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情绪,而将自己新鲜的少年形象竖立起来,从而在每一个文字中获得了气孔和生命。而没有许多叙事小说中令我不愉悦的“作者”干扰小说的指手画脚,哪怕是另一个的战争与和平,我也说不。杨黎写出了一个传统且经典意义上的小说,因为他成功地塑造了小说中的“我”,我阅读这个小说的最愉快经验就是始终能够跟住小说中的少年“我”。小说的空间性质完全属于小说人物活动的空间。以塑造人物为能事,我想,在这个到处充斥着絮絮叨叨的作者旁白的当下小说中(只见作者到处摆尾而不见小说人物存活),杨黎的这个长篇便显得非常别致。这个少年让我过目不忘。怪不得杨黎为图个公开出版,曾一度妥协将书名改成了《少年烧》。
杨黎是中国诗歌圈公认的天才,他的天才指向主要在于语言。我是杨黎诗歌的一个粉丝。我特别欣赏他在语言中对于“废话”的精妙把握,我看来,一个人能够把握语言之“实”并不稀奇,但若能熟练玩弄语言的“虚”于指尖,则不同凡响。杨黎无疑是一个语言的大师。
诗人写小说,惯性上,在语言方面往往干净简练而失之于血肉而显得皮包骨头显生硬,在还原现场时,细节往往孤立而缺乏醇厚的泥沙俱下的流质。这主要是因为语言的空间感得益于语言虚实相生的效果。这也是长篇小说的长项。因此,写长篇小说建立时间的秩序容易,而建立空间的秩序则比较难。空间是小说容纳一切细节的场,也是时间得以自然流淌的充分依据。以描述空间来准确暗示时间和人物心理变迁的微妙性,是高级小说家的作派,并体现其写作中观察生活和文学想像的功力。中国首席“废话诗人”杨黎在这个小说的语言空间营造上,开个玩笑,完全超出了国际质量认证标准(我随手摘一个实例欣赏,p124页)。
“我就是一代新人中的一个新人。太阳真好,从教室的窗口射进来,射在我的课桌上。我趴在我的课桌上,眯着眼睛看课桌上的阳光。其实,阳光我是看不见的。我仅仅是看见阳光把我的课桌照得那样亮,桌子上的每一个斑点、每一道细小的条纹,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在此之前,我还没有看清楚过它们。分开了看,它们有的像一只麻雀,而有的就像一道条纹。如果把它们合起来看,我发现,它们像女人的屁股。”
“当然,它们为什么像女人的屁股呢?它们为什么不像男人的屁股呢?”
语言的精彩度,往往左右了读者的阅读速度,即眼球的左右移动。越精彩你就读得越慢,眼球怕一下子出轨。杨黎用舒缓的语言节奏(或许这也是他日常最擅长的做爱节奏)讲述了一个成都少年成长的普通故事。杨黎在其小说语言的口语化方面,其自然融合的四川话,哪怕是作为这个小说的几个关键词,譬如“操哥”“煽合盒”等等,皆令我惊异。让我开始对四川话产生浓厚兴趣。又譬如,“五姐的意思是,耍朋友又没有犯罪,有啥子跑头。”(p101页)此类迥异于标准普通话而浅显平实的语气,在小说中比比皆是。理当是这个小说提供给当下中国文学的优质汉语养份。给我以启迪。
另,小说的非线性结构挺有意思,有许多电影蒙太奇手法的运用,非常适宜于描述一些回忆性的片断。譬如,在小说的第四章节,用大量笔墨描述了一个前置的情节,即“我”背着李红跟错失了八年的丁小燕在阴暗的中午偷情。这其实是“我在文殊院变成了大人”(小说结尾句)之后的事了。我认为,显然,杨黎在小说结构的安排上是深思熟虑的。包括小说一开篇的三个段落,即令我留下强烈印象的晃动的画面感。我敢保证,热爱电影的人也同样会折服于这三个小小的段落描述。但它属于文学和小说。
而我其实最想谈的感受,也就是我在看完这个小说之后再温故许多片断之后而滋生出的感受。是一个属于我个人阅读的结论:《向毛主席保证》其实是一个含蓄的哼着乌托邦小曲的黑色幽默小说。它通过抒写身体,肉体,指向了一个性压抑时代和具有文革背景的至少二代人的灵魂之困惑图景。小说的调子很温暖,但又是悲凉的。特别从我们这一个时代去体谅中国人生命的集体荒芜,更使这个小说获得了深刻的历史背景。嘿嘿嘿可以“向毛主席保证”,胡温时代确实进步了不少啊。而杨黎正在捡起似乎已经老掉牙的以“小”(个体肉身)见“大”(中国文革)的文学常规武器。在我以往的长篇小说阅读经验中,在中国作家中,却似乎还未找到过一位类似杨黎以轻描淡写的太极推手法去搏击一个荒谬时代的小说家。这需要一种莫大的写作勇气和才气。也是一种写作的野心。因为它容易获得失败。而在我眼里,杨黎没有失败。
小说从性开始从性结束并始终贯穿于性,小说中的人物无一不与性有所瓜葛。性是生命的原动力,也是时代烙印最佳的着力点。小说中的时代之性,体现得更多的其实是一种“无性之性”之压抑本质。我想,尽管任何一个时代都有相同的不幸,譬如,对于一个少年人,要摸到一个梦想中的大乳房都显得是艰难的。但每一个时代却有不同的不幸。当“我”在人生中第一次浪漫接吻便遭受了民兵联防队的暴力侵犯,而这种暴力在那个时代却是受国家法律默许的,少年性之权利属于国家统筹。对于一个少年来说,“所以,我愤怒”。但一个少年不会去明白深藏不露的冰冷的国家意志,他困惑的矛盾,其实只能对准跟他一样欲过上火热生活的人。但个人都显得无能为力。遭受强奸和抢劫的“操妹”五姐,完全有她独特生长史的一条隐线铺设在小说中。它跟时代是通电的。因为小说满足了我想像她的欲望,杨黎给留足了余地。甚至包括“飞机场”“李怪物”等。他们的“日”对于我们日日新的这个时代已经不成为一个“日”的问题了。但对于他们个人,全部隶属于生命中的大问题,无一幸免。一个时代的重要性能大得过一个生命的渺小个体吗?这,仿佛永远是一个悖论。仿佛也永远是一个作家所着迷并值得思考的文学命题的悖论。杨黎在这个小说中对“性”倾注了他全部的热情,在我看来,完全是在发扬他著名的长诗《打炮》未竟的光荣使命,用性击跨时代。呵呵,这当然是在实现一种文学梦想和文学人生。这是所有伟大作家干活的份内之事。但在小说中,“性”永远是要被时代击跨的。否则就无法给“性”设置一个同情的位置。且不论地震棚里音乐女教师的正常夫妻生活之正常叫床声引来了群众非议遭某主任调解矛盾之,抑或中年男子在作客喝酒间隙去小便而顺便偷看女厕所而遭民兵抓获并体罚逼供之,无不充满着人性的荒谬和无奈感。而当毛主席逝世的消息在一个下午传进一个正被捉奸事件搞得焦头烂耳而不可开交的家庭时,当场捉奸成功的妻子停止了申讨行动,那一对奸夫奸妇(钱百万与其干妹妹)马上投入到了装修毛主席灵堂的伟大事业之中。他们都为社会的和谐做出了巨大贡献。这就是人民。并立马用实际行动,似乎面向在天之灵的毛主席保证,性,我,们,都是,次要的。人民就是这个国家在语言逻辑意义上的次品。
描述了一个充满次品而显得多么悲哀的时代,杨黎用(在我看来并"略嫌其")过于洁癖的性语言揭疤了一种精神不洁的意识形态。掩卷,杨黎却为我送来了一丝温暖和力量。这是杨黎小说的异样。柔中带刚,绵里藏针。
2008/8/4 方闲海于杭州
附:(因为有博客上的朋友留言问询哪里能购到此书,索性我在此贴出杨黎新浪博客地址http://blog.sina.com.cn/yl6283
想购买的朋友可以直接去他博客留言订购.据说还剩有一百多本. 300元一本,编号签名本,值得收藏.) |